郑学勤以“豁出去”的劲头，带领团队陪伴亲手培育的橡胶树，扛过24次强台风、8次强寒潮的极限考验，让高产橡胶品种突破生命禁区，使中国橡胶年平均亩产干胶由25公斤提高到75至120公斤，为打破我国缺胶少胶、受制于人的被动局面立下功勋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夏天 赵叶苹
迎着海南4月的阳光，97岁的郑学勤身着西装、如约而至。尽管语言表达不似前几年流畅，眼神依然闪亮。
这位常常把“豁出去”挂在嘴边的老科学家，现任中国热带农业科学院热带生物技术研究所顾问。毕生钟爱热带作物研究的他，自青年时代便与橡胶结下深厚“胶情”。
橡胶，尤其是天然橡胶，是关乎国家经济命脉和国防安全的重要战略物资。西方学界曾断言：在北半球，巴西三叶橡胶树绝不能越过北纬17度线生存。这道“植胶禁区”如同紧箍咒，一度扼住我国橡胶产业咽喉。
郑学勤不信邪。扎根海南的70余年间，以“豁出去”的劲头，带领团队陪伴亲手培育的橡胶树，扛过24次强台风、8次强寒潮的极限考验，让高产橡胶品种突破生命禁区，使中国橡胶年平均亩产干胶由25公斤提高到75至120公斤，为打破我国缺胶少胶、受制于人的局面立下功勋。
这是郑学勤自制的科研笔记《巴西亚马孙河探险日记》中的一页，考察队员正在爬树取芽条（资料照片） 受访者供图
垦荒植胶为国防
1949年，郑学勤就读于北京大学植物系。新中国成立让他深切感受到个人命运与祖国紧密相连。彼时，国家急需天然橡胶这一战略物资。
国有所需，我必前行。研究橡胶草的郑学勤，毫不犹豫在毕业分配志愿书上写下第一志愿——到祖国边疆海南岛从事天然橡胶事业。
1952年，年仅23岁的郑学勤和一批科研人员、大学生及几十万工人来到当时的海南行政公署儋县（今海南省儋州市），参与橡胶事业建设。
刚到海南，老先生印象最深的是“吃番薯”。第一批勘察队伍为寻找优质橡胶树种，深入海南岛的热带雨林一待就是数月。他们把铺盖铺在农民家的泥巴地上睡觉，一日三餐只能吃番薯，郑学勤的双脚时常溃烂。
“领导让我好好调查海南的橡胶情况，我就每天在外面跑，跑遍了海南所有山区。”有机会能为百废待兴的国家建设贡献力量，郑学勤浑身是劲，每天挑着几十斤重的行李和科研用具，一天走几十里路，测量、称重、记录，“一点不觉得苦”。
当时海南种植的橡胶树全是未经人工筛选的实生树，年平均亩产干胶只有25公斤，产胶能力极低。实现橡胶在北纬18度生长、高产，必须找到适合华南地区环境的高产品种。郑学勤和科研人员一次又一次深入密林，从实生树中选择单株产量高、具有遗传性的母树。
没有住地，就砍木为架、刈茅为顶，搭起茅草屋；没有实验室，就支起铁锅煮水给试管消毒；没有升降梯，就徒手爬树授粉……一顶帐篷、一块油布、一把雨伞、一袋干粮，伴随他度过无数个勘察橡胶宜林地和选育良种的艰苦岁月。
橡胶产业所需要的产品是橡胶树次生代谢产物的胶乳，不是花、果、种子，其高产性状往往不遗传。他们费心费力才从海南当时已有的64万株橡胶实生树中优选出比平均产量高2倍的母树，但经芽接繁殖成无性系后试种，平均产胶量只提高6％。
这意味着，郑学勤等橡胶专家们头十年的研究方向不对。
“失败并不可怕，人生就是持续地拼搏。”郑学勤等人没有气馁。萦绕在他心头的是一个信念：国不可一日无胶，无胶则无国防，无胶则无国威，一定要把橡胶的优良品种找出来。
当时国外有一个技术路径，从0.15％的高产单株中建立芽接无性系，推广种植这些无性系可以成倍提高产胶量。郑学勤根据植物遗传原理，结合环境因子，提出引进国外优良无性系进行地区适应性研究。
第二阶段的遗传改良研究任务中，研究组优选出一批特优良无性系亲本种质，和引进的种质一起发送到植胶区的20个试验点进一步鉴定其产胶能力、抗风抗寒能力。
海南多台风，想要橡胶稳产高产，橡胶树必须扛得住狂风侵袭。为了找到抗风能力最强的品种，只要收到台风预报，郑学勤和队友便成为“追风者”，在狂风暴雨中观察各个品种的抗风表现。儿子郑维平的记忆里，每逢台风肆虐、寒潮来袭，父亲总不在家：“不用多想，定是跑去林子里看橡胶树了。”
郑学勤冒着台风、寒流跑遍华南四省区的试验点，调查研究大量数据，选出一批高产抗风或抗寒的优良无性系，经全国橡胶品种评审汇评迅速推广到各植胶区，其单位面积产胶量比20世纪50年代未经人工筛选的实生树提高1至1.5倍，有些品种甚至提高2到3倍。
郑学勤并不满足——这个产胶能力相比东南亚产胶大国仍有较大差距。他继续潜心研究，在1981年探索出诱导橡胶树三倍体的新方法，进一步突破瓶颈。
这种独具创造性的研究方法一经发表即引发业内震动，国际橡胶研究同行纷纷前来考察。他们看到橡胶树这种高大乔木一年内就被改变了染色体数目，而且下一代显示出父本的加倍优势，生势比原种强得多，抗病能力也有增强，既惊讶又赞叹。
优良品种发掘后，我国橡胶年产量成倍提高。到2004年，我国已从“无胶国”跃升为世界第五大天然橡胶生产国，年产干胶由新中国成立初期的200吨跃升至59万吨，初步改变了橡胶受制于人的局面。
寻胶探源攻科研
在老先生的办公室，记者发现一本自制大开页画册，封皮写着《巴西亚马孙河探险日记》，并注释“工作任务：采集原始森林的橡胶种子和芽条”和作者“郑学勤”。
翻开这本沉甸甸的日记，字里行间记录的是一段“豁出去”的生死远征：为丰富我国橡胶种质资源库，郑学勤前往巴西亚马孙原始热带雨林，调查采集各类野生橡胶资源，历尽艰辛，几次经历生死考验。
据了解，为了创造更高产、更抗病的新品种，上世纪80年代，国际橡胶研究和发展委员会与巴西相关部门计划启动重返亚马孙原始热带雨林探险，收集野生橡胶新种质。郑学勤作为中国橡胶遗传育种专家被选入这支探险队，并于1981年2月进入巴西靠近秘鲁、玻利维亚边界的原始热带雨林。
对科学家来说，热带雨林意味着丰富的种质资源，危险重重却充满诱惑。来自7个国家的18名探险队员冒着生命危险，在亚马孙河上游荒无人烟的原始大森林摸排两个多月。队员们每人背负20公斤行李，包括采集野生橡胶树种质的仪器和工具、枪支弹药、急救药品、一次性注射器等。“大家都要会打枪、打针、游泳和爬树等必备技能。”郑学勤曾回忆说。
日记中不少批注的背后，其实是一次次虎口脱险。
“这也是各种野兽居住的好环境！”——这是他们带着干粮，夜以继日航行在亚马孙河上，亲眼见到食人鱼。晚上用吊床支在树干上过夜，还要驱赶美洲豹和野猪群。
土著人也有威胁。一次，队伍误入土著人活动边界，当时他们的干粮已经吃完，等待回营地补给，在晚上被土著人包围。为避免双方伤亡，他们悄悄溜出包围圈，在漆黑的森林不知摔了多少跤，整整逃亡4个小时，才确认冲出危险区。那一天一夜所有人没吃上一口东西，最后打到一头野鹿才烧烤充饥。
劫后余生、艰难生存的同时，他们还要进行复杂严谨的科研任务。他们为每株入选树做好各项记录、拾取种子，还要取下几块树皮保存在固定液内，回去做乳管解剖用。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在亚马孙原始热带雨林，郑学勤发现大量高产树，产胶乳都在2000毫升以上，多的达到4000毫升到5000毫升，被称为“奇迹橡胶树”，单株年产干胶约50公斤至120公斤，相当于那时海南每亩橡胶树的产量。
经过那次科学考察，郑学勤获得橡胶树在原产地各种自然条件下的第一手数据，带回6000份野生橡胶种质资源。回国后，他着手建立中国最大的野生橡胶活体种质库，并被列入国家“七五”“八五”重大科技攻关项目。
他主持的研究组陆续研究筛选出一批特殊优异性状的野生橡胶新种质，这批珍贵种质资源，为橡胶育种及生物工程提供新的基因资源。
吾心安处是吾乡
采访伊始，老先生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的家乡很可爱，太美了。”
1929年夏天，郑学勤出生在安徽省歙县堨田村。童年时代，郑学勤原本跟随父母在南京生活。1937年底，日本侵略军攻入南京城前夕，郑学勤一家匆忙逃离，步行逃往歙县老家。在约一个月的行程中，他们跋山涉水、食不果腹。这段死里逃生的经历，让郑学勤从小立志“要让国家不再受欺负、不再受制于人”。
再后来的“背井离乡”，是郑学勤主动的选择——为了国家橡胶事业，他举家迁至海南岛，至今已有74年。
郑学勤参与创建华南热作两院（中国热带农业科学院、华南热带农业大学），并先后担任华南热带作物科学研究院副院长，以及中国热带农业科学院、华南热带农业大学热带作物生物技术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
为不断提高热带农业高科技学术水平并探索挖掘潜在应用价值，郑学勤在我国最大的热区海南系统发展热带农业遗传育种学科，将高科技研究、高层次人才培养、高新技术产业化紧密结合。
作为学术带头人，郑学勤不仅让中国的橡胶树生物技术研究整体迈向国际领先水平，还带领团队、引导学生在热带作物生物技术研究以及香蕉、荔枝、诺尼果等品种的开发方面实现新突破，取得一大批海南热带生物资源多样性和特异性成果。
“郑老师总能敏锐察觉到有潜力的科研方向。”郑学勤的博士生、中国热带农业科学院热带生物技术研究所研究员王向社说，2003年，郑学勤带领团队在西沙发现野生诺尼树，并成功引种和开发系列产品，填补了国内此类产品市场空白，西沙诺尼果正走向更广阔的市场。
“他退休后返聘工作的时间，比有的人一生工作的时间都长。”王向社说，老先生身体一直很硬朗，每个工作日坚持上班，诺尼果、无核荔枝、辣木等作物的研究都是退休后做的，94岁高龄时还能前往海南东方市、乐东县等地出差并当天往返，去年还召集科研人员开会研究咖啡种植。
奋战在各个领域和岗位的学生们对老师的名言警句如数家珍：“要默默努力，悄悄前进”“要学会平衡身体和心理健康”“不要忘记过去，不要忘记苦难”“人生在于拼搏！要为国家做事，不能让国家受制于人”……
1995年，郑学勤荣获“全国先进工作者”称号。
1999年12月，他主导的《橡胶树优良无性系的引种、选育与大面积推广应用》获得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因贡献突出，郑学勤受邀参加新中国成立50周年庆典，登上天安门城楼观看焰火晚会。
“那是他一生最荣耀的时刻。”郑维平说着，递给父亲那个摆在桌子正中央的相框。老先生接过来，用指尖轻轻拂去照片上的微尘。
他与照片里的自己深切对视。彼时，烟花在天安门上空绚烂绽放，70岁的郑学勤身姿挺拔，神采奕奕，眉目温润坚定。如今已近百岁，老人眼底依然长存热忱。那是他一生底色，始终未变。■
尚红网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
- 上一篇：亚新T+0配资 乾照光电：生产的砷化镓太阳能电池外延片主要为锗衬底
- 下一篇：没有了
相关文章
沪深京行情 实时轮播
推荐资讯